Carpe Ho ra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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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译】【雨果夫人回忆录】之《一个工人》(下)补档

之前的翻译被删了,再补发一下。


译注:这是1985年Plon社出版的《雨果夫人回忆录》附录中所提供的珍贵资料,是阿黛尔·雨果(Adèle Hugo)于1850年12月15、16号在《大事纪》报上发表的怀念故交阿尔丰斯·珀蒂(Alphonse Petit)的文章。如ABC原型考一文中指出的,阿尔丰斯·珀蒂是弗以伊的原型之一,幸得Dome前辈的帮助找到了全文,再次表示感谢。第一部分已于年初译出,现奉上承诺已久的第二部分,我知道在填坑速度上自己已经没什么信用可言了,所以原因之类的也就不多说了……_(:3」∠)_

紧接在阿尔丰斯青年时期岁月之后,第二部分讲述的是他在文学上的一些探索与涉及政治的尝试,以及最后的英年早逝,此外还给我们提供了许多珍贵的细节,比如在同人中始终成谜的弗以伊的生日——现在终于可以确定了。字里行间除了客观的描述,给我印象最深的,是雨果夫人行文中那种女性特有的怜悯之心与宗教色彩浓厚的一面,她笔下的阿尔丰斯也因此表现出十分强的基督教式牺牲精神。在这一点上,其原型本人似乎与弗以伊给人的观感有细微的区别。小说中的弗以伊,或许更接近阿尔丰斯与其理想状态的混合体——热情开朗多于腼腆羞涩,热爱散文历史多于抒情诗和戏剧;但他们的本质却是相通的,我们或许可以归纳为同一人的各个侧面在不同作家笔下折射出的光环,这便是文中那句概括“一个终日劳碌的工人,心中却包含整个世界”。 

另外,在原文标注处有一首阿尔丰斯的诗歌选段,尽管原文难度并不算太大,但经我好几次尝试后,翻译结果却均不能令人满意。最后暂且采用折中法,先将全文放出,这段诗歌容我再事斟酌后和其他资料一起放出,还请见谅。文中若有语意不清或曲解原意之处,也请不吝赐教。 





一个工人(II) 

然而,在这副激进甚至生硬的外表之下,阿尔丰斯·珀蒂心中所怀抱的唯有对人间疾苦的深切同情。有时,这种怜悯会直接迸发而出,使整颗心灵激荡不已,如他在记录生活感想的日记中所写:



“世上有一部分人,获得了一切可能的教育,他们构成社会之顶端;而社会之底层,则是由一无所知的人们组成的。关闭图书馆的行为正是针对人民大众的,因为作出在周日和节假日关门的决定,就意味着禁绝了平民入内的可能。 

“精神层面无法得到提升的民众,一旦从灵魂深处生出升华自我的需要,便走进教堂,如马德莱娜教堂。但里面的人却将他拒之门外,因为他没有足够的钱来购买进入圣地的资格。上帝的居所只属于华服,而非布衫。 

“他还剩下一个属于所有人的居所,天空,水,树木,和乡村。但这地方也只有在周日才是免费的。而正是在这一天,政府规定提高公共交通的价格。 

“戏剧的教育意义,对穷人而言比对富人更为有益,因为他们一无所知,而富人无所不知。最迷人的杰作,最华丽的装饰,最优美的音乐,都是献给有钱人的。其余的人,只要呈上残羹冷炙就够了。”* 



以上两段引述可以使人对阿尔丰斯·珀蒂的散文与诗句有一个大致印象。除去我们所提到的、未发表的个人日记外,他还留下了两部已出版的作品,一部诗集名为:《研究与象征》,上文中的诗正是源自这里,还有一部与莫里哀相关的喜剧。在他的所有作品中——正如我们刚刚所摘的两段选文一样——均流露出慷慨宏大的态度和诚挚的情感,尽管其形式略显生涩难解。他的思想被词句所拘束,正如灵魂被束缚在肉体之中,文如其人。 

一般而言,是作品引发读者对作者生平的兴趣。这里恰恰相反,是阿尔丰斯·珀蒂其人,作为“人”给予“诗人”的角色以重要性。阿尔丰斯诗歌的主要优点便在于此,它们属于他,是他本身存在的一部分。 

他的文法不合规则,混乱,偏离其意,含义模糊;其写作风格是一种奇异的融合,是个人知识的缺乏与不断探索二者相容的结果,矫饰之风生就于朴实无华,措辞借鉴于前人的作品,却带有源自未来的直觉。这种极为混乱的风格缺乏语言的明晰性,却并不因此丧失新颖之处与神韵。遮蔽阿尔丰斯·珀蒂目光的东西,在他的思想上也有:正如眼翳之于眼睛。有时,经过医生的治疗,那眼睛又恢复了视力,但这种隔阂始终会不断再生。同样地,阿尔丰斯也时常在努力打破笼罩自己精神的白翳,但它总要回来。一言以蔽之,一片被思想之光芒冲破的阴云——这便是他的作品。言语构成的荆棘丛下,能听到泉水边的鸟儿在歌唱,在哀鸣,这种风格处处充盈着美妙的憧憬。拙词浅句中也有颗心。 



二月革命爆发了。 

我们还记得那些最初的时日,上层阶级受懦弱、敬畏与惊恐之情的共同驱动,投入了曾一度被蔑视的工人阶级的怀抱。如今,他们再也不会惧怕了。人们不再把工人从选举人之列划去,而是把他们的名字写在候选人名单上。穿布衫露出手臂成了时髦,谁想获此殊荣,必须给出自己双手黝黑的证据。当时,制宪议会甚至曾以“不够像工人”为由,取消过一位代表的选举资格。 

阿尔丰斯·珀蒂亲眼见证、亲身感受过人民的疾苦。作为民众的一员,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们亟待拯救与治愈。他学过劳工与资本问题,懂得自由贸易、公会与劳资关系。尽管他不愿在公共场合露面,但工人兄弟们的先例,与那些曾深深影响他的伟大头脑所做的建议,尤其还有迫切希望传播自己思想的需求,三者加在一起,使阿尔丰斯最终决定参加瓦兹省四月份的选举。于是,他上路了,带着一封政府要员的信件作为护照: 



“先生, 

您寻求我的支持。尽管选举自由之原则并未赋予我任命您为政府成员的权利,但作为一位公民,我以您的美德与爱国主义精神为荣,崇高的人,这些品质正是共和国得以行使她权利的保证。您曾是民主主义的基石,如今是共和国的壁垒与光荣。请您去国民议会,向每一位共和国之友伸出双手,您代表着一项伟大原则:所有阶级之团结,以及在一个伟大的民主共同体中的阶级融合。 

拉马丁。” 



经这位深得人心的尊贵诗人推荐,阿尔丰斯受到了普遍的欢迎。他走遍瓦兹省,到处传播、普施、布讲新的真理。他参加村庄与城市的集会,对民众推心置腹,解释自己实行改良的主张:以一种温和、人道、耐心的方式,反对破坏,坚信进步。对农民和工人,他既进行激励,又能安抚人心。他告诉他们,坚持不懈与良好的品行能够克服众多阻碍,告诉他们,人的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还告诉他们,世上没有一个灵魂低微到无法通过尊严与良知自我拯救。他激起苦难者的热情,却从未宣扬过卑下的嫉妒之心,而是以高尚的道德示人。他向人展现出,一个人可以同时触及社会的两极:他做着最低微的工作,却拥有最高尚的才智,一个终日劳碌的工人,心中却包含整个世界。他维护对上帝的尊崇,始终不忘告诉世人,在一切不公与不义之后,天父对世人的爱都是平等的。 

每有闲暇,他便写信给自己的兄弟,我们摘录几段如下: 



“瞧,亲爱的弟弟,我行动起来了,做出了努力。你会为我高兴吗?——现在,让我对你讲讲昨日震撼到我的宏大场面。看到那平静而广阔的原野,那壮丽的阳光,沐浴在水中的光芒,我为之深深惊叹,目光忍不住去拥抱她。哦,我亲爱的朋友,自然,无限,诗歌——这就是我灵魂之所。透过这光辉起伏,我看到了上帝的目光,与他交谈。我渺小、卑微,有如虫豸,但我的心中有不朽。我们终将一死,但灵魂,会在我们所爱的永恒伟大之物中延续。 

“若你们将我的悲伤归咎于候选结果带来的忧虑,那便是太不了解我了。我的心灵深处没有任何忧愁。使我悲哀落泪之事在此刻,在我的墓畔,在我的家中,无处不在,烦扰我心神的是这尘世,是因我怀着神圣的惆怅。 

“我度过了一段愉快的时光。将自己的心灵与他人的心灵融合在一起,深入他们的信念,与众人共同行动,是多么美好的事啊。 

“大部分人也许不会支持我,但我必须传播公正的、崇高的思想,这才是我的使命。不管我是工人,还是代表,这都不重要,只要能为我的信念奉献此身!今天,4月5日,是我的生日。上帝啊,您将我抛入这贫穷、卑微、痛苦的命运,心中满溢人性,饱受重担,眼含热泪,您向我索求什么呢?” 



正如预测的一样,多数人都没有选择他。当地人向选举委员会施加压力,指责他并非来自本地。他所获支持不到一万,但赢得选举需要两倍之多。他回到巴黎,一如既往,仍是制扇工人。 

同年八月,报纸《大事纪》诞生了,创办人是阿尔丰斯的朋友;他们召唤阿尔丰斯一起行动,他立刻赶到了。最初建立之时,是他签署了名字。《大事纪》的创建者怀着善意,让他为报纸命名,希望能将阿尔丰斯与他们的创造联系在一起,如同给新生儿选择教父。 

阿尔丰斯·珀蒂没有辜负这份好意,他为此夜以继日地投入工作,不断增印,到处帮忙,有时为了印刷工作,直到凌晨一点也不去休息,报商来时又能三点起床。 

他为之奋斗之事,最终却压垮了他,超负荷的工作激发了血液方面的疾病。一天早上,人们在报社找不到他,便去了他家,发现他高烧卧床。 

病情一路蔓延,一个月后,阿尔丰斯的一位朋友上门看望他,被门房拦下了,他告诉那位友人阿尔丰斯去了纳凯救济院。尽管有他的母亲和弟弟陪伴,他的病还是愈发严重,有可能引发截肢,但他不想因为手术费用花费家人的积蓄。 

这便是一位高尚的头脑如何在一副残破的躯体中历经长久而艰辛的斗争,最后走向末路的过程。最终,头脑占了下风;尽管他坚持不懈,但这份才智并没有让一个贫苦的工人走入政坛中央,仅仅将他带往宣讲台便告终止。后来,才华又为他开启了另一座无声的讲坛:出版界。但正是此刻,躯体的力量猛烈地攫住了他,将他从国民议会与报纸新闻界的高台上一把拉下,抛入了医院的大门。 

那些最初没有见过阿尔丰斯生病时的样子,后来去纳凯救济院见到他的人,已经很难认出他来了。他的胡须,因健康缘故而不事修剪,已经茂盛地生长,掩盖了他的嘴唇。他消瘦、苍白,比以往显得更像一个魂灵。肉体的力量式微,精神渐渐占了上风。尽管如此,阿尔丰斯仍是美的,我们说的是他的灵魂。那美丽的灵魂直到最后仍隐没在残缺的肉体之下,没有一刻浮于表面,不愿离开人世。 

面对疾病的残酷折磨,阿尔丰斯表现出了可敬的耐力。只有当痛苦过甚时,人们才能听到他唇间逸出几句轻微的怨言,他怪罪自己的身体,仿佛躯体之于他始终是一个陌生者,如同一双行人赶路时所穿的、尺寸过于狭小的鞋,使人痛苦不堪,但在抵达终点时总要脱下来的。 

在救济院度过的时日里,他也表现出极大的顺从,尽管这有违他的本性。外表缺陷导致的结果之一,便是极致的腼腆。阿尔丰斯在青年时期养成了一种敏感、胆怯、孤僻的习惯。救济院中的集体生活、完全曝光的屋舍、赤裸裸地暴露日常起居的必要行为……一切都令他无法忍受。在救济院大厅的尽头,有六张给盲人的床位,与其他床位用一张帷幕隔开,仅有盲人作为见证。六张床中有一张空了出来,于是这张床便给了阿尔丰斯。自打这一天起,他几乎又变得快活起来了。尽管病情逐渐恶化,大家却发现他比以前更加爱笑,也更安静了,他的目光凝视着死亡之外的地方,阅读他心爱的诗人,一日比一日更坚信至高的灵魂在世上可以不朽。 

有一天,他在阅读时,救济院的神甫从他的床边路过,停下脚步,对他说,此时比起阅读而言,祈祷对他的灵魂更有益。 

“先生,”阿尔丰斯严肃地回答,“是读书教会了我祈祷。” 

然后,他用缓和的语调告诉神甫,如果这个关于祈祷的请求是暗示他快要准备迎接死亡,那么他很乐意尽基督徒的义务;他们可以不带任何顾虑,直截了当地向他谈起此事,他会进行忏悔和领圣体仪式的——只要他们不再要求他放弃那些真正的信仰塑造者:诗人。面对这不可动摇的态度,告解神甫让步了,几天后,阿尔丰斯领了临终圣事。 

最后的时刻快要到来了,正如我们在文章开头所说,阿尔丰斯的床边围满了亲密的友人。他的家人始终没有离开,他所爱的诗人们仍摆在案头。他感激地握紧他们的手,落下喜悦的眼泪,因他们一直护送自己至最后的神圣时刻。他的坚韧不曾动摇,最后,他对友人们说了“再见”,而非“永别”。他决定归于拉雪兹公墓,并自己选好了位置。身体日渐虚弱时,有一次,他昏厥过去,大家都以为大限已到,但后来他又恢复了意识,并说:“我已经提前尝了那滋味,那并不苦。” 

这件事发生在一个周四:接下来的周日,他离开了人世。 

阿尔丰斯·珀蒂的死亡一如他的人生。 

诚然,如果这个寄居于残缺肉体和陋室,却热爱荣耀与美的灵魂不曾落入救济院;如果这颗能被自然、树木、花草与诗歌的光芒打动,充满柔情的心不曾在病痛、污秽、残缺,几乎被剥夺所有观感的哀鸣中终了此生,这位圣徒的精神便不会如他的躯体一般,受到似殉难般的折磨。而当所有肉体上的苦痛全都降临在这张灵柩时,所有伟大的精神也纷至沓来。家人始终全心陪伴着他,除此以外,他还有一个由自己选择的家庭,有思想上的父亲与兄弟,这些人是一个时代精神的化身。这位贫苦的工人身边,簇拥着我们时代最如雷贯耳的文人之名,在这张汇集一切苦难的床榻旁,能看到那些受人尊敬的身影俯下身来,一个世纪的荣耀凝聚在额上。 

他的一生结合了卑微的命运与崇高的思想,并因此在死亡之时将救济院与天才连结在一起。对于他而言,这样的结论是与之相称,并且合乎逻辑的。 



玛丽·富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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